是谁让受害者如此卑微

法制

2020-6-21 14:19:53
这张不起眼的关系网,在基层县市的百姓头上就是整片天,完全有能力架空国家法律。寒门子弟想维权,依靠真相、依靠法律,都没有用,只有通过媒体或网络冲破这张网,形成舆情压力。

孔孟之乡、高考大省,一查就查出来二百多个冒名顶替上大学的,其背后就是二百多个受害人,被永远偷去了自己本该美好的人生。

这二百多个冒名者背后,则不止二百多个违法犯罪分子。完成全套身份的替换需要打通多个部门,譬如仝卓为了更改往届生身份,牵涉到十几名公职人员为他效力,这二百多李鬼背后,可能有数千名的公职人员帮他们伪造文件。

目前这两百多人被撤销了学历,然而他们背后的数千公职人员能否等来应得的处理?我们表示悲观,几乎没有这样的可能。即便仝卓这样影响力极高的案件,牵出十几名干部和公务员,也大多只获得“严重警告”之类政纪处分,既没人砸饭碗,也没人坐牢。为什么冒名顶替、高考舞弊如此猖獗,这就是原因。

受害者大多来自农村乡镇家庭,特征一是信息闭塞,连收个通知书都要经过学校、村主任转手,有机可乘;二是无权无势,即便将来发觉真相,也不怕他们怎样。说实在的,受害方不知道顶替方是谁,顶替方可都知道受害方的底细,一是需要全套伪造,二是需要确认欺负得起。

顶替者往往距离受害者并不远,甚至堪称乡里乡亲,但是权势对比一目了然,欺负的就是你。哪怕将来你闹起来,也有本事让你闹不出本乡本土。

最近曝光的农家女陈春秀就是其中的典型,全家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、贫困户,好不容易出了个念书不错的女儿,十年寒窗546分换来的山东理工大学的通知书,却被本地的土豪偷走,用来给自家只考300多分的不成器女儿镀金。

陈春秀以为自己落榜,从此开启了艰难模式的求生,背井离乡打过工,本地幼儿园代过课,做的都是最辛苦薪资最微薄的工作,生活没有丝毫起色,迄今仍住在当年简陋的老房里。十六年后打算参加成人自考再圆大学梦,才意外发现自己十六前其实已经闯过了这关,去大学报道的却不是本人。

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本乡本土的顶替者,然而维权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,当地教育局要求她证明“自己是自己”,当地公安局不予立案,顶替者试图通过亲戚找上门“私了”,迄今没有一句道歉……十六年之后,当年的关系网依然存在,又把受害者欺负了第二次,真相大白又有何用?

如果不是媒体曝光,此事不会有转机,甚至出不了本县。而即便曝光之后,权势者的猖狂依然,轻描淡写解释称:学籍是花2000元找中介买的,经手人是舅妈已经死了……面对如此敷衍,当地教育部门、公安部门,没有任何有力的回应。

是谁让受害者如此卑微?公正等不来,道歉等不来?

是法律空白吗?虽然我们没有冒籍之罪,但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伪造身份证件、国家文件等环节,是明确入刑的罪行,最高可判十年,历年来因一时糊的草民因一张假证而身陷囹圄者不计其数。这些严刑峻法其实是公正的,但是只对平头百姓公正。

说白了这些案件中也没多少大鱼,仝卓能够拉下来一两个局长算是最高级别了。但是其代表的是整个基层的关系网生态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几乎所有的大局长和小公务员都在这张网中,这是一个利益共同体,很难对自己依附的生态下狠手。

这就不难理解,面对贫困户中走出来的维权者,当地各部门的办事人员根本就没有共情,甚至还刁难,他们不会为穷人的命运而愤慨,彼此本属两个阶层。

在十几年之前,更是泾渭分明。那时信息不联网,人工漏洞多,在中高考招生领域,几乎每一个跟网沾边的公家人,都会试图找关系来帮助子女获得额外利益。当然这利益不是凭空掉下来的,它们来自偷窃剥夺他人的机会,就是那些什么关系都没有只能凭裸分的寒门子弟。

这张不起眼的关系网,在基层县市的百姓头上就是整片天,完全有能力架空国家法律。寒门子弟想维权,依靠真相、依靠法律,都没有用,只有通过媒体或网络冲破这张网,形成舆情压力。

然而仅山东一省一次清查,就出来两百多个受害人,每个人都有类似于陈春秀的血泪史,有没有机会每个人都上一遍新闻?恐怕我们的热搜榜不够用,注定有很多人丢失的人生,被永远埋在谷底,能有机会发出卑微诉求的,其实已算幸运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