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雪萍:美国的下一场烈火

文化

2020-6-21 14:16:39

《下一场烈火》是美国黑人作家詹姆斯·鲍德温(James Baldwin)的一部非虚构作品(两篇长文),原文标题 “Fire Next Time”,发表于1963年。

想到鲍德温,倒不是2020年5月下旬以来的事。

2017年,看了《我不是你的黑人》(I Am Not Your Negro)(2016) ,一部以他未完成作品《记住这房子》(Remember This House) 为基础的纪录片 。

詹姆斯·鲍德温(图片来源:wiki)

据说,原作关于三位在1960年代被暗杀的黑人领袖,作者意从他本人的角度讲述梅德加·埃弗斯(Medgar Evers),马尔科姆·X,和马丁·路德·金的身世。三人分别在1963、1965、1968年被暗杀。

2016年的影片,通过画外音(文字来自手稿),配以各种画面,包括鲍德温的一些演讲、采访等等,构成整体结构。跟原作不同,影片更多关乎的,是鲍德温本人以及他的思考。内在的张力,集中反映在片名所表达的,看似直接、实则复杂的关系上:我,不是,你的,黑人。

这个题目,反映出鲍德温思考的基本出发点,即,怎样认识种族关系作为美国社会结构和历史构成的主要部分,及其内在的根本矛盾。

放映厅满座。一眼望去,以白人为主,但一定都是自认为思想进步的人们,否则不会愿意掏钱看这部纪录片。过程中,在画外音落下的间歇,好几次感觉到满座的影院出奇的安静,人们似乎有着一种很不安的共鸣:

从他去世的1987年到2017年,鲍德温自1950年代开始抨击的社会现实,在本质上并没有根本的变化。尽管有了几十年政治正确的“身份政治”教育,21世纪也出现了第一位黑人总统,鲍德温对美国种族问题的观察和批判, 没有一丁点的过时。

鲍德温的一言一句,那么直接,那么一针见血:  “Whiteness is a form of power”(“白”是权力的形式),没有它就不会有所谓黑人问题,也不会有所谓种族问题。美国黑人是美国历史的产物,也是白人历史的一部分。

同时,电影也让人感觉到,无论是第一次还是再一次听到他直言表述的人们,惊讶其才思敏捷,思维犀利,文采出众,出口成章。他清晰、深刻而又带着韵律节奏的语言,确实让人叹为观止。

电影《我不是你的黑人》海报

在英语系读研时,为了考试,看过他的《土生子札记》(Notes of a Native Son)一书。但初到美国,不了解其社会构成,尤其对其种族主义的基因理解肤浅,未能真正读懂作品,更别提充分认识这位作者。还记得当时有“权威”说,鲍德温性情过于好战,所以不是最优秀的作家。

生活和经历本身,却让自己在2017年的观影中深切体会到,鲍德温在几十年前就把最关键的问题,不容置疑地提上了议事日程:解决种族问题,根本在于进入历史,认识“whiteness”(“白色人种”,大概是最接近原义的翻译)是如何被生产,被自然化,被权威化的。创造(creating)“whiteness”,如果没有对黑人的奴役和对其它族群(比如美洲原住民)的打杀灭绝作为同一过程,是无法完成的。而这一如此产生,又被如此“生产”出来的历史,同时也仍然是美国社会(和世界)的当下(present)。

鲍德温在多个层面上,确实不是“你的”(白人所需要的)黑人:他支持马丁·路德·金,但不看好“非暴力”;他离开很多黑人赖以依存的教会,自称“非宗教人士”;他剑指“白人权力”,质疑其经由几百年形成的“天然”至上;同时也告诫自己的同胞,不要沦落,不要试图“漂白”自己。最重要的是明白自己是谁。

可以说,鲍德温特有的贡献之一,就在于要求人们,无论肤色,不断地追问“人的(不)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?”

他坚持喊话说,真正需要解放的是“白人”。解放的路径是,他们必须首先回答,什么是“whiteness”。他说,这其实是一个无法正面回答的问题。但是,一旦试图回答,就得进入历史。一旦进入历史,就必须了解真实的“白人”历史。鲍德温一再强调,只有超越主流文化几百年来形成的历史神话,才能对“whiteness”及其不言而喻的权力之历史,追根溯源,进而明白“白人”和“种族”是怎样被制造出来的。美国人,无论肤色,也才能随之真正成熟长大。

鲍德温如此直截了当的呼吁和坚持,尤其是他对在(资本主义)世界历史中,美国社会的历史形成的历史唯物主义式思考,使他赢得了很多尊重,也让精英集团感到非常不适。日后,人们了解到,美国联邦调查局里,他的档案长达1884页。很多自由派精英也认为他过于“好战”,过于揪着白人不放。

1980年代,鲍德温已从长期居住的法国,回到美国。接受采访时,尽管由于健康原因显得憔悴,但仍然带有鲁迅式的仙骨,该嘲笑的嘲笑,该调侃的调侃,该质疑的质疑,该批判的批判,毫无“费厄泼赖”之意。

鲍德温1987年去世。之后,他提出的“解放白人(思想)”并没有发生,也不可能发生。(尽管在世界的另一端,有“思想解放”发生。颇为讽刺的是,后者中,有些人“思想解放”后所全面拥抱的“蓝色文明”,恰恰是一部记载着贩卖黑人奴隶、殖民扩张、殖民纷争,充满血腥历史但被漂“白”了“普世文明”。)

但是,他留下很多警醒的文字和话语,对美国社会继续着灵魂层面上的拷问。

与鲁迅不同的是,这位美国文化的灵魂级人物,面对的是“whiteness”继续当道的社会,受限于他的肤色。因此,鲍德温对美国式“铁屋子”的思考和沉睡其中人们的呐喊,至今使他无法在美国得到,像鲁迅在中国那样,被认可的思想者地位。

所以,鲍德温的呐喊和挑战,比较鲁迅,难度更大。

如果有一天,当他被他所属的社会,不分肤色,不分种族,共同真心接受,那一定是这个社会原有的基因产生了突变。否则,一百五十多年前的“解放黑奴”,因其“主”“宾”之间的种族权力关系,将继续难以转化成真正意义上的解放。若如此,现实则将继续为“下一场烈火”准备干草和枯柴。